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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诉人爱华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等与被上诉人湖南有色国贸有限公司、原审被告常州浦源化工进出口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案
——担保人明知主合同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应承担担保责任
作者:覃开艳
发布时间:2018-03-10 11:3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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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裁判要旨

1.保障债权实现是担保法最重要的立法目的和价值取向。交易双方都过担保的加入,构建一个更加稳固的交易关系,从而促进资金融通和商品流通。除符合法律规定条件外,担保人的担保责任不轻易免除。

2.担保人明知主合同当事人之间名为买卖关系实为借贷关系时,还为其担保,构成对借贷关系的债务担保。

3.当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担保合同仍然有效,担保人的担保责任不应免除。

二、案情

2013年期间,湖南有色国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化工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州浦源公司)签订了33份买卖合同,约定由有色国贸公司将从案外人中实贸易公司购得的乙二醇转卖给常州浦源公司,总货款为311016890元。2014年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对账确认,常州浦源公司尚欠有色国贸公司货款34028000元。另外,2012-2014年期间,有色国贸公司、常州浦源公司与爱华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华集团公司)等5担保人先后签订最高额保证担保书6份,约定爱华集团公司等5担保人为常州浦源公司与有色国贸公司签订的33份买卖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等提供最高额连带责任担保(各担保书约定的最高额有所不同),保证期间为主合同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因常州浦源公司未能按期支付合同款项,有色国贸公司向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常州浦源公司偿还有色国贸公司34028000元及违约利息损失;爱华集团公司等5担保人对常州浦源公司所欠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经法院审理查明,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之间的“买卖”有货物收据、银行转账汇款票据、增值税发票、仓储证明,但没有实际货物的转移。此外,爱华集团公司在重一审中向法院提交了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干分局对担保人之一丁青及常州浦源公司员工的讯问、讯问笔录。笔录显示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之间系借款关系而非买卖关系,且爱华集团公司等担保人对此均知情

三、裁判

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重一审经审理认为,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有签订的33份《公司产品购销合同》、常州浦源公司的货物收据、银行转账汇款票据、常州浦源公司结算开具值税发票、张家港保税区力凯化工仓储有限公司的仓储证明予以证明,以上证据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合同履行链条当今电子商务与舱单贸易的发展,很多不是自用的货物无需通过货物的流动来进行合同的实际履行没有货物的流动否认合同的实际履行,事实依据不足,不予支持。针对常州浦源公司的债务,爱华集团公司等5担保人均设定了不可撤销的最高额保证。先因常州浦源公司已经无法履行主债务,担保人没有法定的免责事由,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担保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四条、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常州浦源公司支付有色国贸公司货款34028000元,并以34028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利息爱华集团公司等5担保人在各自担保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宣判后,爱华集团公司等4担保人不服上述判决,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原判决认定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系买卖关系错误。根据交易习惯,货物收据账目必须与合同、送货、收货、付款等基本事实匹配,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之间并没有实际的货物交易,原审判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认定涉案合同是采用“舱单贸易”的方式,显属错误。仓单交易必须通过国家指定授权的商品交易市场进行,若涉案购销合同真是以“仓单交易”的方式履行,则会留下交易记录,但有色国贸公司没有提供任何仓单实物或复印件。涉案所有交易都是当天签订当天确认收货,不符合常理。2.连带责任保证的前提是主合同真实有效并实际履行根据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作为主合同的购销合同已实际履行,也无任何证据证明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之间的债务是因买卖合同关系而产生。故担保人不应承担担保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有色国贸公司要求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系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依法予以纠正。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实际构成借款关系。但因为该借款关系成立并有效,爱华集团公司等担保人在知道主合同当事人之间真实法律关系的情况下,仍然提供担保,不能免除担保责任。爱华集团公司等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成立,依法应予支持。常州浦源公司返还有色国贸公司借款本金33517580元及利息。爱华集团公司等担保人在担保范围内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本案二审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合同的性质及效力;二、爱华集团公司等4担保人承担责任的性质及方式。

一、关于本案33份《公司产品购销合同》的性质及效力。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涉案合同约定了买卖标的物的名称、规格、数量、价款、提货期限、付款期限、结算方式等,故在形式上应属于买卖合同。但根据现有证据及查明的事实,有色国贸公司与案外人中实贸易公司签订《公司产品购销合同》买进乙二醇,又卖给丁清为法定代表人的常州浦源公司,除单价略有上浮外,合同签订的时间、内容、数量等基本相同,且货物买进卖出均无货物流转证据证明。从三方之间《公司产品购销合同》内容及履行情况综合考虑,三方之间形成了相同产品的连环买卖关系,相互之间有合同、资金流、票据流但并无货物的转移。原审认定货物交易为电子商务时代的舱单交易,有色国贸公司二审庭审陈述为仓单交易,但均无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认为三方之间签订的包括涉案33份合同在内的《公司产品购销合同》,因没有实际货物转移,并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其真实目的是为了有色国贸公司出借资金给常州浦源公司使用。故本案所涉合同性质名为买卖合同,实质为企业融资借款。但即使有色国贸公司、常州浦源公司之间存在以买卖为名的借贷,也不能简单将企业之间的借贷行为认定为无效。有色国贸公司并未以融资业务为常业,借款给常州浦源公司也未收取高额利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规定:“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它们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五十四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此,本案借款行为应确认为有效。

二、关于爱华集团公司等承担责任的性质及方式。爱华集团公司等担保人虽然否认对常州浦源公司与有色国贸公司之间名为买卖实为借款的事实明知。但经法院调查后认为,爱华集团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素有业务往来,关系密切,知道常州浦源公司并无自有资金开展大宗买卖业务。在爱华集团公司第二次提供担保时,明知常州浦源公司对有色国贸公司尚有高达2800多万元债务,而此时项道铨在自已公司资金链已经发生危机的情况下,仍然出具第二次担保,且此次担保不仅在第一次仅有爱华集团公司担保的基础上,重新加入了爱华新台州公司、爱华房地产公司以及作为法定代表人的项道铨为常州浦源公司提供担保,而且不要求任何担保利益,显然有悖常理。而爱华集团公司在重一审中提交的丁清在公安机关的供述,以及常州浦源公司相关工作人员的陈述,称爱华集团公司对借款知情,更符合本案客观事实。故应认定爱华集团公司、爱华房地产公司、爱华新台州公司及项道铨对常州浦源公司以订立连环《公司产品购销合同》的方式向有色国贸公司借款的事实是明知的。爱华集团公司、爱华房地产公司、爱华新台州公司、项道铨、丁清明知涉案买卖合同实为借款关系,仍为常州浦源公司提供担保,说明其出具最高额担保合同的真实意思是为常州浦源公司的债务进行担保。本案实际发生的债务是源于借款,且并未超出各担保人担保的真实意思范围。故对各担保合同的效力应予确认。各担保人对常州浦源公司不能清偿的借款,应在各自担保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四、评析

该案例涉及到实际法律关系与合同约定法律关系不一致时,担保责任的承担问题,也是司法实践中颇具争议的问题。之所以对此意见分歧较大,主要源于对《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关于主合同内容变更影响担保责任承担的规定的理解用上的偏差。就本案而言,主合同双方实际上系借款关系而非买卖关系的情况下,担保人是否需要承担担保责任,需要对以下问题进行阐析:

)担保法及司法解释对债的变更影响担保责任的情形作出规定的价值取向

保障债权实现是我国担保法最基本的价值取向当事人通过设定担保以第三者的信用补充和责任财产分离的形式从交易的静态层面上最大限度的减少乃至消除债务不履行的债权风险使担保成为化解市场风险的手段在我国债权实现难度较大,实现率较低的现实情况下,担保法将保障债权实现作为基本价值是现实的必然也是历史的需要。但是,由于在担保关系所附属的主合同关系中,债权人和债务人担保人的现实地位往往存在差异,债权人常常处于优势地位,而债务人担保人常常处于劣势,从公平原则出发担保法有必要进行利益的平衡。比如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中,对于主合同变更时担保责任的变化的规定,就是担保法进行利益平衡的突出体现。基本思路是既要维护主合同当事人协商变更主合同的自由与权利也要防止违背保证人意思表示让其承担承诺以外的义务的情况否则不利于鼓励第三人以担保人身份参与交易,活跃交易市场。

)影响担保责任承担的债的变更有哪些

主合同之债是担保责任承担的基础。担保合同的从属性决定了当主合同之债变更时,可能会影响到担保责任的承担。具体而言,有以下几种情形:(一)主合同主体变更对担保责任的影响。这发生在债权转让、债务承担以及债权债务概括转让的情况下。《担保法》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二十八条、二十九条对此作出了规定。《担保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保证期间债权人许可债务人转让债务的,应当取得保证人的书面同意。保证人对未经同意转让的债务,不再承担保证责任”。担保法解释二十八条规定:“保证期间内债权人依法将主债权转让给第三人的,保证债权同时转让,保证人在原保证担保的范围内对受让人承担保证责任”。担保法解释二十九条规定:“保证期间债权人许可债务人转让部分债务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人对未经其同意转让部分的债务,不再承担保证责任,但保证人仍然对未转让部分的债务承担保证责任”。(二)主合同内容的变更对担保责任的影响。这主要是指主合同双方协议变更合同条款。《担保法》第二十四条及担保法解释第三十条对此作出了规定。《担保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与债务人协议变更主合同的,应当取得保证人书面同意,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保证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担保法解释第三十条规定:“保证期间,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数量、价款、币种、利率等内容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同意的,如果减轻债务人的债务的,保证人仍应当对变更后的合同承担保证责任;如果加重债务人的债务的,保证人对加重的部分不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履行期限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期间为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债权人与债务人协议变动主合同内容,但并未实际履行的,保证人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可见,与《担保法》相比,担保法解释没有对主合同内容变更采取“一刀切”的办法,而是对有关情况作出区分,更好的体现了合同主要条款变更且影响了保证人对责任的预见的立法本意。通过上述规定可以看出,一是并非主合同的变更都需要担保人同意;二是主合同变更时,也只有在其变更导致主合同的责任范围发生变化且担保人对其责任无法预见时,才可以免除担保责任。无论是主合同的主体变更还是内容变更,债的变更只是担保责任可能变化的起因之一,审查担保责任是否变化的核心是担保人是否可以预见主合同增加了担保责任的限度。

(三)主合同性质的认定不必然影响担保责任承担

担保法及司法解释都没有对主合同性质认定对担保责任的影响作出规定。有观点认为,主合同性质变更,相当于原主合同发生了消灭,保证人由此免除保证责任。这种观点没有区分合同性质变化的原因。一种是合同内容的变更引起。这种情况下,新合同取代了原合同,双方建立新的法律关系,在担保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当然不需要承担担保责任。一种是法院的认定引起。在经济活动中,合同性质往往与合同名称不符,法院在认定合同性质时,需要结合合同内容、当事人实际履行情况以及具体案情综合判断。比如在本案中,尽管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是《公司产品购销合同》但根据现有证据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双方的交易并不符合买卖合同关系的基本特征,所涉合同性质名为买卖合同,实质为企业融资借款。这种法律关系层面的认定,并未改变双方根据真实法律关系确定的权利义务,原主合同并未消灭,担保人根据合同确定的担保之债的内容也没有变化。在此种情况下,如果担保人明知主合同当事人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并为之担保,实质上其担保并未违背担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导致合同责任范围无法预见,没有增加担保责任范围限度。因此在此种情况下,并不会影响担保责任的承担。

(四)本案例参照运用中应注意的问题

1.首先应审查实质的主合同之债是否有效。担保合同的从属性决定了担保的有效性与主合同的有效性息息相关。如果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自然无效。所以,在审查是否要承担担保责任时,首先要审查主合同的效力。当主合同性质与名称不符首先要根据合同的真实性质来认定合同效力。具体到本案,当有色国贸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之间交易关系被确认为借贷关系后法院首先依照借贷关系来审查了其行为的有效性。法院认为有色国贸公司并未以融资业务为常业,借款给常州浦源公司也未收取高额利息借款行为应确认为有效。因此主合同有效是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的前提条件

2. 担保人是否明知债的实际法律关系。如果主债务法律关系变化而担保人不知,就会使担保人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提供保证此种情况下担保人必然对主合同责任范围无法预见,那担保责任应当免除。所以,法院需要对担保人的真实意思作出实质性审查。具体到本案,法院通过对担保人与债务人关系的查明爱华集团公司与常州浦源公司素有业务往来,关系密切,知道常州浦源公司并无自有资金开展大宗业务)、对合同磋商及签订的过程的调查(合同签订参与人兼担保人在公安的陈述)认定担保人明知其担保的合同关系是借贷而非买卖,从爱华集团公司已知常州浦源公司负担高额债务仍出具担保,不要求任何担保利益得事实认定担保人对其担保范围和风险可以预见并已经预见,使得本案符合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的实质条件。

 

编写人: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覃开艳

来源:研究室
责任编辑: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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